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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第印与西北科学考察团

发布日期:2015-03-19 文章来源:蒙古族文化网 点击量:1644

黑第印与西北科学考察团

 来源:《校注蒙古民谣》  著:[日]服部龙太郎 汉译:毕力根达赉

    在蒙古开发农场的梦幻破灭后的很长时间里,哈斯冷图在张家口的烟草会社工作。1927年的有一天,驻北京的瑞典公使馆的旧友拉如松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要求哈斯冷图前去北京。哈斯冷图来到北京的六国饭店,在这里,拉如松把哈斯冷图介绍给了大探险家瑞典的黑第印。黑第印的考察团由于发现了“罗布诺尔”①而闻名世界。作为共同的事业,1927年中国人也加入了考察团,这样便组织起了“西北科学考察团”。这是六十二岁的大探险家黑第印的最后一次壮举了。
    哈斯冷图很快成为探险队的一员,他最初负责收购远征所需物资。黑第印负责记录全团的学术活动,其他队员也把个人的经验和记录整理后进行发表,哈斯冷图写了一本题为《蒙古人与神》的书,是有关考古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写得较生动,逼真和有趣。对他的这本旅行记,我至今记忆犹新。哈斯冷图是探险队中非常活跃的一个人物,这个组织里有瑞典、法国、丹麦、中国等28名学者,此外,还有汉、蒙雇员40人,共68人。
    探险队在包头集合,辎重共有275吨,用三百头骆驼进行搬运。采购物资的哈斯冷图往返于包头和北京之间,十分忙碌。
    有一日,他乘人力车通过闹市区来到一家乐器店,他想由于到沙漠地带进行长时间的旅行,应该买些唱片,调节调节队员们的情绪。那些长途旅行者远离家人和恋人,在那遥远的沙漠里跋涉,需要一些有关安慰游子之心的唱片或像大自然那样雄浑磅礴的旋律的音乐。他与女店员谈了自己的想法,但始终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曲调。那个女店员是个混血儿,但她父亲是驻北京的德国公使馆的副武官。她家一度生活得很幸福,但她父亲调回本国后一直没再回来,母女俩在期待中度日,后到公使馆打听消息才知道那里已爆发了战争,德国军人无法再回来了。
    第二天,哈斯冷图离开北京,当他站在车窗前与欢送的人们告别时,发现有一个女人向站台跑了过来,一看是那个女店员,她边跑边高喊着,幸好车还没有开动,她把包好的唱片从窗口递了进来。哈斯冷图为这个唱片起了个名,叫《她的深情厚意》,这个唱片后来成为队员们最喜爱的唱片了。
    集结在包头的“大部队”没有采取统一行动,而是按照各自的业务规定分头出发了。哈斯冷图被分到了电影制片班,由队员里别楞兹做他的助手,同时做蒙古人的人体测定兼攻人种学。这个班有六头骆驼、两名蒙古人和一名汉族少年。
    那是七月的一天,他们宿营在达尔罕贝勒②的领地基安堡。汉人把此地称为百灵台依,是“有百灵”的意思,他们亦把达尔罕贝勒王称为百灵王爷。
    以前,蒙古人在这里建有很多僧院。为防南人(汉人)的入侵,还建过坚固的要塞。后来曾在清朝支配下的外蒙古宣布独立,喀尔喀蒙古人越发自豪起来。在首都库伦(今乌兰巴托)居生的大多数商人越过国境逃遁,临走时把途中的寺庙僧院都放火焚烧了,这是1911年的事情。
    清帝退位,建立中华民国。袁世凯为第一大总统,为了安扶国内的蒙古人,对那些曾被烧毁的寺庙给予了赔偿,又重新进行了修葺。
    有一次,寺庙进行了大祭祀,为了摄下这个场面,哈斯冷图的电影班也去了寺院。很多游牧民们纷纷领着家属亲眷向寺庙汇集。突然,有个青年骑着马从哈斯冷图身旁疾驰而过;径直奔向一家行走的牧民,同时嘴里唱起了歌。原来这一家有位与他年龄相仿的美丽姑娘,小伙子用自己的歌声在向她索爱,哈斯冷图采下了这支豪放悠扬的曲子[谱例7],这支歌的大意是:
    瞧一瞧我的马啊
    头和耳朵多么端正
    是最上等的马啊
    看一看我的马鞍
    是最好看的银鞍啊
    你是草原上美丽的花朵
    出生在基安堡
    请你为我开创天堂
    你呀你
    能否送来一粒火种啊?!
    当年轻人的歌声终止时,周围的人们愉快地哄笑起来,那个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黑第印在日本也很知名,他至少三次到过日本。第一次是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11月,从西藏探险结束的归国途中,受日本本愿寺的大谷兴瑞的邀请来到日本,在本愿寺住了一宿。后去东京拜会明治天皇和皇后,又与东卿、乃木两将军会晤,并接受了东京地学协会赠予的金质纪念章。
    第二次来日本,是在大正十二年(1923年)的9月,听到关东大地震的消息后,随同美国慈善家慰问团到日本运送救援物资。数次的演讲材料至今仍保存着,访问结束后立即前往中国。
    第三次是在昭和四年(1929),从北京起程至波士顿途中到日本,是为检查他的脊髓病而来。他在东京大仓邸住了宿。关于哈斯冷图,他回忆道:
    “当我们回忆起蒙古利亚的沙漠之行,必然会与多少个歌曲和音乐联系起来。我们的长途旅行从包头开始,踏查在内蒙古的戈壁沙漠上。我们有三百头骆驼和很投机的二十位健壮的蒙古人。那些蒙古人骑在两个驼峰之间,同我们并肩前进。在商队中行走的时候,在前面或后面总会有歌声此起彼伏。这些歌声同那骆驼在烤干的沙子上踏踩的足音相混杂,打破了这塞北沙漠的寂静,更加深了我们对沙漠的神秘感。
    “从草原地带离开游牧民的帐蓬以后就进入了杳无人烟的沙海之中。同行的蒙古人唱起了民歌,听起来很悲切。歌词大意是祈望着草原更加富饶,怀念在天堂般村落中生活着的家人,赞叹草原沙漠的伟大,欣赏镶嵌在草原周围的沙漠的庄严而威武的景致,因而引起了我们情感上的共鸣。
    “他们从小就生于斯长于斯,因此更喜爱这个地方。沙漠上什么也没有,是个孤独的不毛之地。它向四面八方扩展开去,保持着永恒的沉默。但它就像海洋环抱你那样富有魅力,从不使人厌倦。在这里能得到灵魂的休息和无忧无虑的安闲。无论是明天还是来日,在与之共处的日子里,像陆地伸向海洋的触角,在你眼前展开,使人感到无尽的寂寥。踏进这个环境里,蒙古人和音乐就完全找到了最合适的舞台。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原因是他们数百年来继承下来的无与伦比的歌曲能压倒东亚细亚的自然景物,从而而在你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们终于来到了沙漠之河——额金高勒③。这里的白杨树在北风的淫威下周身在呼啸着,叶子既有黄色的,又有红色的。在我们的记忆中,还保留着这样的小播曲:1927年10月,探险队的本部在额金高勒岸边把队伍分散开来,进行着盲目的探险。哈斯冷图和我们乘上用两根白杨树干制成的木排向敦木大高勒④支流进发,该个河流注入苏湖纳尔盐湖⑤。
    “黑磷磷的河面逐渐变窄,河水逐渐变凉。两岸森林茂密,树干挺拔,好似仙女栖住的宫殿的圆柱。此时,树林已染上了美丽的秋色,就像迷人的曲径上罩上了圆天井似的。
    “河的左岸上有几处舒适的庭院。在那里,拉如松的队员和一名蒙古人骑着马沿着岸边走过来等候着我们,投宿在如此美景良宵,人们互相讲述着天方夜谭似的故事。我们登上岸来就地架起了帐篷,在凉爽的黄昏时分,升起了叭哧叭哧燃烧的篝火。
    “太阳渐渐西沉,黄昏的余辉渐次消失,周围慢慢地昏暗起来。舞火把近处的树林照得通明,而远处的树林则显得更加黑暗了。蒙古人拿出笛子吹了起来,笛声在夜空中显得非常悠扬柔和,听得使人仿佛进入了梦境一般。不一会儿,曲调巧妙地进行了变幻,增加了活泼的气氛,把周围的景物用音乐充分表现了出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岸边行走的骆驼的足音,树梢被夜风吹动的声音都与笛声汇合在一起,这些都被录了下来。
    “不久,蒙古人放下了笛子唱起了歌。这是即兴演唱,充分抒发了当时的复杂情感,这里饱含了对几个月来的沙漠和河流上的旅行生活的回味之情,饱含了对岸边森林的眷恋和对爱暮想的心上人的爱慕之情。歌词很简单,但能把你引入敦木大高勒河流的水声和白杨树被风吹动的响声的灵妙境地之中。
    “就这样唱了一个晚上,歌声与笛声此起彼伏,表达着歌手复杂的感情变化。美丽幽雅的环境是那祥的和谐,敦木大高勒的森林确实是最理想的音乐舞台。生活在这上面是弯隆似的天,下面是迷人的草原,人们听到这个歌声能不觉得蒙古人是富有感情的民族吗?!

“在这里,蒙古人在唱歌,在吹笛子,就像鸣响的乐曲一样,蒙古人的音乐最使你回味无穷。在那样的夜晚,在草原沙漠或在森林之间能听到这样的歌声是多么的惬意,同时对蒙古人的生活和风俗感到更加亲切,因此更加喜爱他们的歌声。
    “这些歌曲在亚洲的历史上是比较独特和稀有的。这样的歌曲在这伟大时代里将要成为消失的回声了,并对曾征服世界的过去的自豪平添了几分光环。”
    接着,关于哈斯冷图,黑第印这样写道:“现在我们尚能听到蒙古土地上那具有梦幻般韵律和节奏,或悲歌或情歌,应感谢一位年轻的丹麦旅行者(即哈斯冷图)。这位温和的年轻人经过几年的辛勤整理蒙古民歌的曲谱和歌词,并把它们汇集在一起,进行了录音,我总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感谢和庆幸的事情。”
    黑第印还追述了探险队由额金高勒向西进发进入新疆省的事情。在往新疆进发途中投宿时,哈斯冷图在这儿又听到了富有感情的野外歌声。那是黎明时分,哈斯冷图在似睡非睡中听到了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歌声。歌声越来越近,回荡在伊犁河盆地上空,侧耳细听,哈斯冷图很熟悉这个曲调,只是歌词还不太清楚,这大概是歌手独特的词句吧!
    这首歌是歌唱伊犁河丰美水草的歌,是歌唱伊犁盆地丰收的秋季和吃得膘肥体壮的牛群和羊群的歌。
    不一会儿,歌声由远而近,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哈斯冷图终于想起了这首歌并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起初,他低低地哼着,后来就随着歌声大唱起来。骑马的人听到有人唱着这首歌,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连声说:“你好!”“你好!”挎着步枪走了过来。这是个猎师,满是皱纹的被太阳晒得紫红的脸上露出慈善的表情。“您唱我们的歌,唱得不错啊!”猎人亲切地和哈斯冷图交谈了起来。
    后来哈斯冷图有事重返此地时,在山间居住的猎人听说后特意邀请他到了自己的帐篷作客。
    黑第印组织的考察团进入新疆是为了考查公路建设和气象观察的,考古学的调查已被禁止。他们经过哈密、吐鲁番到达了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可是新疆省总督杨培新被部下暗杀的事件使省内的局面混乱起来,代替杨总督的金树仁对考查团不予协助。不久金总督亦被驱逐,盛世才当上了新总督,从此新疆的事态更加恶化了。
    盛世才是日本留学生,毕业于陆军大学。在(伪)满洲国军队里担任过要职。满洲事变(1931年)的第二年,他率领军队越境逃入苏联,在苏联被解除武装后遣送到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盛世才又煽动白俄罗斯的亡命徒袭击了金树仁的衙门,驱逐了金树仁,得到了总督的位置。
    具有如此经历的盛世才早被日方所注意,后来新疆的道路建设被日本军新的侵略计划所利用。黑第印一行对南京政府提出了严正的抗议。但省内的事态越来越恶化,马仲英领导的东干军发动了叛乱,东干军是汉化的回民部队,在新疆常受歧视。优待汉族压迫回教徒的政策早已有之,待盛世才当了总督之后更加变本加厉了,这是马仲英叛乱的直接原因。
    黑第印的队伍来到乌鲁木齐时,正值总督更迭和马仲英发动叛乱之际,因此,探险进入了困难的境地。在如此政治动乱和资金拮据的状况下,西北科学考查团不得不于1933年宣布解散。但哈斯冷图在这种漩涡中不仅不退缩,反而更加卖力,整理了从前搜集的资料,成为了(1930年之际)这个考查团的首领。


    注释
    ①罗布诺尔:即罗布泊,位于今新疆塔里木盆地东部。
    ②达尔罕贝勒:四子部落旗,札萨克鄂木布,系成古思汗仲弟哈布图。哈萨尔十六代孙,崇德元年(1636),清帝赐号达尔罕卓哩克图贝勒,后晋郡王。后晋安堡即今百灵庙。
    ③额金高勒:即“额吉高勒”——母亲河。
    ④敦木大高勒——中河。
    ⑤苏湖纳尔——奶子湖。

 

 

(本文来源:著/[日]服部龙太郎 汉译/毕力根达赉 蒙译/乌云格日勒 整理/包胜利 包玉文 校注/苏赫巴鲁 《校注蒙古民谣》 内蒙古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8年4月)